深深深海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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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故事
夕色渐深,苏铃殊漫步山道之上,紫色的长发在微风中拂动,白暂的肌肤上覆上了一层柔柔的光。 在这座高耸入云的寒山之上,山脚,山腰和临近山顶的地方皆有一座亭台,据说建造于不同时期,是数百年前裴语涵坐镇寒宫之时的一个规定,来问剑之人若可以走过一百招,便可在山上修一座亭,留下他们的名字。 石道的尽头是一座碑亭,上方由左到右书着四个字:寒山翠色。 走过碑亭,寒宫的檐瓦在视野里拥来,苏铃殊合上了眼,如合上了一幅秀丽的山水画卷。 她才迈过碑亭,已然睡醒了的裴语涵便好不突兀地出现在了面前,只似山水画中添了浅淡自然的一笔。 裴语涵看着她淡紫色的头发,眉头微微皱起,“绣衣族?” 苏铃殊行了个礼,道:“见过裴仙子。” 裴语涵问道:“你是来找我的?” 苏铃殊道:“正是。” 裴语涵有些警觉地问:“你和夏……嗯……师娘是什么关系?” 苏铃殊有些被问住了,抿了抿嘴,道:“关系密切!” 裴语涵打量了她一番,道:“既然来者是客,那先进屋说话吧。” 到了碧落宫中,裴语涵为她沏了一盏新茶。 苏铃殊摸了摸桌角,有些微黏,目光向下,发现洒落着一些……瓜皮?那些瓜皮看着已经有一段时日,因为失水而发黄上卷着。 苏铃殊俯下身拾起了一片,问道:“这是什么?” 裴语涵看着捏着一片瓜皮的少女,目光微动,表情不变道:“之前吃了些瓜忘记清扫了,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难免有时会懒惰些。” “你先与细说一下你和夏浅斟的关系吧。”裴语涵转移开了话题。 苏铃殊将大致的情况与裴语涵说了一遍,而到了裴语涵这一层境界的强者自然也一点就透。 “双魂分化大法?”裴语涵呢喃了一遍,道:“那某种意义上说,你就是我师娘?” 苏铃殊微笑道:“那还不见过师娘?” 裴语涵没有理睬她的玩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铃殊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裴语涵看了一眼名字,只觉得姓名之间自有钟灵毓秀之气,“苏姑娘,你找我何事?是师娘让你来的?” 苏铃殊摇头道:“夏浅斟和叶临渊还在闭关,我来找你纯粹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我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过来的。” 裴语涵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事?” 苏铃殊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在此之前,我想先向你打听一个人,然后你与我讲一些他的事情,可以吗?” 裴语涵问:“不知苏姑娘要打听谁?” 苏铃殊道:“如果他告诉我的不是假名,那他叫林玄言。” 裴语涵面色微变,缓了会才道:“他是我三弟子,苏姑娘打听他做什么?” 林玄言在世人眼里消失了四年多了,关于他的故事也越来越少,直至如今很少有人提起,她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又是哪里惹来的情债? 她看着眼前秀美至极的少女,有些气恼,心想难不成天下的桃花缘都被你一个人占尽了? 苏铃殊道:“无巧不成书呀,既然裴仙子与他如此相熟,那就与我讲讲关于他的事吧。” 裴语涵没有再追问,很快将山下初见收入门中,一直到试道大会被妖尊带走的事都讲述了一遍,当然,其中一些少女不宜的都自动跳过了。 在被妖尊带去北域之后,裴语涵的说辞便是,再也没有见过他。 苏铃殊仔细听着,也时不时点一点头。 听完之后,苏铃殊好奇道:“裴仙子似乎对这个徒弟……有些不满?” 岂止是有些不满?裴语涵心中暗暗接话。 “我这个三弟子天赋极高,就是性情有些浮躁,而且总喜欢藏私,看上去总是带着些秘密,这些秘密即使是最熟悉的人他也不愿意分享。”裴语涵模棱两可地说道。 苏铃殊点点头,“我明白了。” 裴语涵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可以平静地说起关于林玄言的事情了,此间虽偶有心绪波动,但是也很快归于平淡。 苏铃殊低着头想了一会,道:“裴仙子,其实今天我来,是想送你一份礼物。一份世界上独一无二,弥足珍贵的礼物。” 听到这样的描述,裴语涵下意识地蹙起眉头,道:“既然如此珍贵,那你自己留着便是,为何要转赠与我?” 苏铃殊微笑道:“东西越贵重,背后的责任也就越大,而我生性闲散且年纪尚小,所以想了很久,便想推卸这份责任。” “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苏姑娘如此费心?” 苏铃殊深吸一口气,集中意念,她的眉心之前微光细若游丝地亮起,一缕缕地显现在空气中,发著淡而神圣的辉芒。 那些微光渐渐凝聚起来,化作了薄而耀眼的一道残片,就像是一枚袖珍的太阳。 裴语涵感受其间纯粹而神圣的气息,敬畏之情发乎心间,有一种此物只应天上有的荒诞感,她越是观察,内心的震颤便越是剧烈。 “这……这究竟是什么?”裴语涵定定地看着那枚光斑,已然挪不开视线。 同样注视着它的苏铃殊瞳孔映照得一片明亮,望上去一片神圣的金黄。 “这是圣识。” “圣识?” “古代圣人留下的残识,据说里面蕴含着可以超越通圣的力量。” “你为什么想将它赠送给我?” “因为我信不过其他人。所以想来见见你。” 那枚圣识似是生出了感应,飞到了裴语涵的面前,绕着她周身转了一圈,似是在观察什么,最后,它停在了裴语涵的眉心之前,似是在问她要不要接纳自己。 裴语涵问:“得到了它会怎么样?” 苏铃殊道:“不会怎么样,就是可能……以后勤勉地救济苍生,做一个能让万民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的圣人?” “这算是圣识主人生前的遗愿吧。”苏铃殊补充道。 裴语涵沉吟片刻,问:“那若是做不到呢?” 苏铃殊开玩笑道:“我也不知道,可能会良心难安吧?” 裴语涵问:“那我需要给予你什么?” 苏铃殊也没有客气,直接道:“日后我若有难,希望裴仙子可以借我一剑。” 裴语涵还是有些犹豫:“既然那位圣人将它赠给了你,你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铃殊心想,那可能是因为他没得选,毕竟能活着去哪种地方还能机缘巧合见到他的人屈指可数。 苏铃殊眨了眨眼,道:“送给我了就是我的,现在我转赠给你是我的事,你要不要?我从不想做什么圣人,只想做一个好人。” 裴语涵闭上了眼,随着思绪的挣扎眼皮也不停地颤动着,最后她睁开眼,看着那枚光明的残片,眸亮如霜。 “要。” 这个音节才一迸出,那枚圣识的残片金光破碎,如拉扯糖丝一般向着裴语涵的眉心钻了进去。 苏铃殊看着那枚圣识落到了裴语涵的眉间,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开心地笑了起来,眸子弯成了月牙。 几日之后,一件震动修行界的大事发生了。 那寒宫剑宗竟然开始重新招收弟子,只是有个奇怪的规定,无论年龄大小,入宗门之后,必须先学三年书塾才可修剑。 而学子无论出身门第,天赋高低,皆有教无类。 许多年后大家才知道,这是历史某个节点上重要的开始。 …… 下弦殿中,南绫音与林玄言说起了大当家的事。 她先问了林玄言一个问题:“不知道在外界,大家怎么看待大姐姐?” 林玄言思索片刻,简洁道:“容貌冠绝天下,道法深不可测,是位俏……未亡人。” 因为本着对大当家的尊重,他将寡妇二字换了种更加文雅的说法。 南绫音点点头,语调顿了顿,宣布了一件大事:“那你可知道,我姐姐如今尚还是处子?” 林玄言眉头皱起,他下意识揉了揉耳朵,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嘴角不自然地勾起:“整个天下最出名的寡妇,是个处子?” 南绫音嗯了一声,开始慢慢解释道:“一千多年前,天魔吞月的传说显化,失昼城遭逢大难,虽然那一次远没有这一次这般声势浩大,但那时我才刚刚开始修炼道法,二姐姐离通圣也还差一步之遥,整座失昼城的命运几乎就系在了大姐姐一个人身上。” “那时候大姐姐杀了数不清的魔物,杀得流血漂橹,尸身成山,杀得失昼城外的海水都是终年难化的深红色,即使是化境大妖见到姐姐也是闻风丧胆,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那时候年纪尚小的我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原本端庄温柔到了极致的她忽然像是杀神附身,那些强大的亡灵在她面前不过不堪一击的纸人。” “但是那段时间失昼城的战力远不如今日,仅仅靠着大姐姐和二姐姐和一些大修者始终杀不完,甚至折损越来越严重,在一次亡灵之潮来临之际,二姐姐瞒着大家,启用了失昼城的禁术,在南海崖畔,以身为诱饵和囚笼,困死了成千上万的恶灵,然后二姐与它们一同沉入了海底,投向那早已准备好的封印之地。” “大姐姐知道后悲痛欲绝,但是事情已经发生,终究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二姐姐以身饲魔坠入海底之后,终究需要有人为封印上锁,当时大姐姐也身受重伤,所有人都劝她不要以身犯险,于是大姐姐便下令,谁去将那封印锁上,自己便嫁给他。” “其实,即使没有这个命令,为了失昼城,为了逝去的二当家,大家也会毫不犹豫去做这件事,但是姐姐是个很固执的人,因为她知道,普通人去锁住封印,无异于飞蛾扑火。” “到最后,去了上千人,只回来了一个,而那一个也是将死之人,被人用担架抬着抬到了大姐姐面前。他最后看了大姐姐一眼,然后微笑合眼,灵魂归天。然后姐姐并未食言,她召集群官,与他完成了冥婚,结成了夫妻。那个人的棺椁如今还一直存放在上弦殿中。” 林玄言安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由衷道:“你与你的姐姐们都是了不起的人。” 南绫音补充道:“所有为了失昼城宿命战斗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 林玄言又问出了心中另一个疑惑:“既然大当家已经这般强大,又是怎么受的伤?” 大当家千年之前便已通圣,虽然如今道法受到限制,灵气不比当年,无论怎么修行,通圣都是世界的顶点。但是毕竟过了上千年,以南宫的天赋和资质,应该早就修到了通圣的最顶点,甚至与邵神韵都应该不遑多让,谁又能伤得了她? 南绫音回忆道:“这就要从十年前的一桩小事说起了。” “愿闻其详。” “失昼城虽被称为世外宫殿,海上桃源,但其实本质与人间的世界一样,也存在着诸多不平等。小时候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像我们这般,仅仅靠着月辉便能活下去,听到姐姐说一些悲苦之时还好奇问过姐姐,”何不食月辉?“长大后才知道,失昼城也存在着天壤之别的富足,苦难,有人丰衣足食,幸福一生,也有人流离失所,饥困而死。所以我们也会经常派人去救济穷人,为他们发粥,或者收养一些年幼的孩童,等他们长大了再给他们安排一些事做。” “十年前,我和大姐姐在一口没有围栏的天井旁遇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当时那个小男孩趴在地上正在往井水中望,他看到了回头,抬起头用惊恐的声音对我们说,姐姐,井里有条大蛇。我自然不信,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口早已干枯的井,里面空空荡荡干净极了。大姐姐检查一下了他的身子,确认没有染上邪秽之后,便将他带回了收容孤儿的院落里。没有在意。之后大姐姐都会定期去看望一下孩子们,直到三个月前……这是天魔吞月传说再次显化的第三年。” 南绫音盯着他,即使是她那张冷淡的面容也流露出一丝惊惧。 “那一年,我忽然收到消息,说孤儿院里死人了,有一个孩子尸首分离,死相十分凄惨。我连忙赶了过去,见到了一个孩子的尸体,但是却不知道凶手是谁,我连忙命人清点孤儿院中少了谁,他们告诉我,少了一个叫南十四的孩子,孤儿院中的孩子除了原本有名字的,其他名字都按顺序排下去。我想起了那个南十四,正是十年前在天井边捡到的孩子,我下意识地赶往那口天井边。” “果然,我又看到了他,隔了十年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但是他身上那份淡淡的阴鹜之气却从未变过。他看到了我,望向我,对我咧嘴笑着,重复着十年前的话语,姐姐,井里有条大蛇,井里有条大蛇,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呀。我当时听着他重复的话语,心神竟然被慑住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姐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我面前,她和那个少年对了一掌,少年硬生生扛了姐姐一掌之后,肌肤如冰裂纹一般,细细密密的裂缝中透着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当时嘴角裂开,微笑着对姐姐说,我会回失昼城找姐姐的。” “那一刻,他一双眸子变得苍白,就像……那天你与白陆伏对阵时的那样。姐姐毫不犹豫用了最强大的法术,那一拳本该无人可挡,可是那个少年却当着我们的面,微笑着仰头坠入了古井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姐姐的伤也是那个时候留下的。三个月时间仍然无法恢复。而我们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少年究竟是谁,是哪尊觉醒的大妖。” 林玄言猜测道:“是他们口中已经苏醒的那位?” 南绫音道:“我和姐姐都认为是。不然这种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根本无法解释。” 南绫音继续阐述她们的猜测,“最初,我们认为那可能是复苏的龙王,因为他曾经说,在井里看到了大蛇。这或许是他未觉醒时无意中流露出的信息。但是那一天,我们都看到了,蜃吼的头冠上,有一颗龙珠,那颗龙珠如今被我们带回来了,我和姐姐已经研究过,如果没有出错,这应该就是上古那位龙王的龙珠。而最初我们与蜃吼作战之时,他并未有这颗龙珠,也就是说,他是最近才得到的。” 林玄言道:“龙珠必须是龙死后才会从尸骨中掉落出的神物,既然这枚龙珠尚在,便可以证明复活的不是龙王。而那个人能将龙珠送给蜃吼,说明他和生前的龙王关系极为密切。” 南绫音点点头,“我们计算过数次天魔吞月以来被除去的大妖,算上如今的三位,符合条件的几乎没有。” 南绫音叹了口气:“未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他在刚刚觉醒之际便可硬挨姐姐一掌,以后如何强大不可想象。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真正的对手到底是谁。” 林玄言低下头还想理一下思绪,南绫音已然起身送客:“好了,故事听完了,请回吧。” 说着她重新提笔拂纸,在案卷上书写起来,再没有多看林玄言一眼。 林玄言平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三日之后,南绫音将一份画有许多圆圈的地图交给了他,那些圈出来的地方皆是失昼城的各大秘境,旁边还有南绫音亲笔批注的一些简单介绍和危险等级。 林玄言谢过之后,开始规划搜寻路线。寻找那个秋鼎口中的秘府。 这是秋鼎留给他最后的东西,或许这会是可以战胜那一位的最终筹码。 只是失昼城太过巨大,连绵无际的银色古城犹如绵绵山峦,不知哪里才是尽头,而地图上的标记大大小小几十处,许多地方皆天南地北,相隔甚远。 那张地图全部展开有等人那般高度,其间街道巷弄弯弯绕绕,所有的建筑又是一片银白,风格也极其相近,走着走着便很容迷路,看什么都觉得像是仿佛刚刚来过一样。这对于林玄言来说更是巨大的挑战。其间幸好有陆嘉静陪在身边,不然他自认为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接下来的几日没爆发什么战事,失昼城外安静得可怕,海妖与雪山那边像是彻底沉寂了下来,再没传出过什么动静,而那种暴雨来临般的压抑里,所有人都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恐怖的气息在渐渐酝酿,仿佛随时会有邪神从天而降,吞噬掉最后的月亮。 二十日之后,林玄言依然搜寻无果,按照地图上的指示,也不过只有七八个离得较远还未找寻的秘处。 而这一日,林玄言在探查完另一个秘境无果而返之后,他顺路去拜访了一趟二当家,这位年轻貌美的道姑早已从信件中得知了关于他的消息,对于他的到来也不算惊讶。与他柔和地攀谈了起来。 同时他也见到了这些天一直赖在江妙萱家里不走的季婵溪,他冲着季婵溪笑了笑,季婵溪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接着季婵溪掰了掰手指,一副生无可恋的无奈表情。
第七十八章:暧昧条约
林玄言与江妙萱聊了一会,关于失昼城如今的情形,有多少可战之人,有多少隐秘强者,还有关于那片茫茫雪原的情况。对于雪山的实力,江妙萱也无法拿捏准确,但她极有自信地说,雪山最多与如今的自己旗鼓相当。 对于那一日,江妙萱青丝成雪入通圣他依旧记忆犹新,只觉得失昼城二当家当有如此风华。 说起往事,江妙萱笑着对他说,以后若是回去了,有机会去夏凉国便去拜访一下那个小道观,看看她指定的那位小观主有没有偷懒。顺便让她好好修行,清心经也要日日诵读,一日不可怠慢,争取活久一些,等师父我回去看她。 林玄言一一答应了下来。 季婵溪盘膝坐在床榻上,支着脑袋听着他们聊天,像根被太阳晒焉了的小草。 与江妙萱说的差不多了,林玄言忽然话锋一转,望向了季婵溪,“季姑娘到了二当家这里之后怎么没有回来过?都快一个月了,你陆姐姐有些想你。” 季婵溪撇了撇嘴,道:“我就喜欢呆在江姐姐这里,不行啊?” 林玄言笑道:“当然可以。” 接着,他望向了江妙萱,道:“我可以与季姑娘单独聊一会吗?” 江妙萱没有多想:“嗯,央月宫中有的是空闲的屋子,你们随意挑一间便是。” 季婵溪望向了江妙萱,眨了眨眼,江妙萱好奇道:“怎么了?” “没事。”季婵溪叹了口气。 林玄言对着盘膝坐在床上的黑裙少女伸出了手,语调柔和道:“走吧。” 季婵溪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支起了身子。 江妙萱看着少年少女离去的背影,抿着嘴唇笑了笑,没有太过在意,只以为是朋友之间的赌气。 林玄言挑了一件较为偏僻的房间,房间有些小,只放着一张垂着帘子的床榻,一张三凳环绕的圆桌,一橱衣柜和一架杂物柜子。圆桌中央摆放着一个青瓷胆瓶,瓶中一支水生的淡蓝色花卉摇曳生姿。 林玄言将床榻的帘子收到了两边的钩子上,坐在床榻边拍了拍自己的旁边,示意季婵溪坐过去。 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过面的季婵溪有些敌视地看着他,道:“你找我做什么?” 林玄言笑道:“你不要装傻了,我们的条约不记得了,持续一个月,如今还有三天呢。” 季婵溪当然记得,当日在林玄言的威逼之下,他们在北府之中定下了一个不平等条约,条约规定,一个月内,自己须对他言听计从,若平日里惹恼对方或者还嘴顶撞,就要被打屁股作为惩罚,最可气的一条是,私底下,还要叫对方主人! 所以林玄言让季婵溪将三当家这里的情况告知江妙萱时,她一去不回,想要在二当家这里避难,把这一个月熬过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林玄言果真一直没有来找她,直到她自己都觉得要大功告成之际,这个煞星却忽然登门拜访,还是一副想不到吧,我还是来了的表情,极其欠揍。 季婵溪犹豫了一会,道:“我当然记得。” 林玄言道:“那还不来乖乖坐好?” 季婵溪还是没有坐过去,道:“若是三天之后,你又逼我续约怎么办?” 林玄言摇头道:“这当然不会,我是言而有信之人,这一个月的约定不过是报复那被你欺负的三年,之后的日子我自然要报答你对我的照顾。” 季婵溪将信将疑道:“说话算数?” 林玄言道:“当然。”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身边,示意季婵溪坐过来。 季婵溪只好冷着脸走了过来,捋了捋裙摆坐了下来。 季婵溪刚刚坐定,林玄言便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上身向下一扳,以一个面朝下背朝上的姿势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你做什么啊!”季婵溪恼怒呵斥。 林玄言伸手揽住了她的大腿,将她的大腿也放到了床榻上平放好,相当于她腰肢枕着林玄言的大腿,其余整个人平趴在床上,林玄言将她的身子向上稍稍挪了挪,道:“我只是履行一下条约上说好的事情。” 季婵溪恨恨道:“我一没有惹恼你,二没有顶嘴,也没有做其他事,你凭什么罚我?” 林玄言道:“畏罪潜逃大半个月,这便是最大的罪名。” 季婵溪生气道:“你耍赖!” 林玄言按着她的背腿,看着不停扭动身子的少女,笑眯眯道:“你现在认错,稍后说不定好吃点苦。” 季婵溪咬着嘴唇,出于尊严她自然不会轻易松口认错,见少女以沉默作为抗议,林玄言也不再犹豫,啪得一巴掌拍到了她柔软却又弹性十足的娇臀上,久违的清脆声响在小房间里响起,林玄言感觉少女的身子绷紧了些,一双大腿挺得直直的。 季婵溪趴在床上,胸口因为恼怒和羞耻而起伏着,她原本想留在江妙萱这里安心修行,争取在最短的时间之内突破到通圣,然后给林玄言一个“惊喜”。 而如今她修行还未完成,这个煞星却先来了,自己也是堂堂大化境的修行者,居然要忍受这种小女孩的屈辱。特别是想起在北府时候,她在他面前耀武扬威逗他的样子,如今她越想越觉得憋屈。 啪得一声,又是一巴掌落了下来,精准得打在臀尖上,响声清脆,隔着裙摆便能感受到软肉微颤。 季婵溪银牙紧咬,像是在下什么决心,在第三巴掌落下之后,她开口道:“好,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她语调少见得软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像是被欺负了的小猫,林玄言隔着柔软的裙摆捏了捏她的臀肉,道:“私底下要叫我什么,不记得了?” 季婵溪身子微微发抖,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开口道:“主人。” “那连起来说一遍。” 季婵溪情绪在崩溃边缘,气若游丝道:“主人,我错了,饶了我吧……” 林玄言摸了摸她的头,“乖。” 季婵溪内心气得要炸毛了,不停地脑补着在林玄言身上扎满针的画面,嘴上还是服软道:“可以放过我吗?” 林玄言笑道:“当然不可以。” 说着,一巴掌又结结实实地拍到了她的臀瓣上,丰腴的臀肉与手掌撞击出悦耳诱人的声响。 季婵溪彻底生气了,她不再讨好林玄言,恼怒道:“你耍赖!放我下去!” 林玄言一边打着她的屁股,一边道:“现在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季婵溪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痛意,丝丝麻麻地钻进了身体里,她身子微僵,大骂道:“林玄言你不得好死。” 林玄言笑着拍打着她的挺翘圆润的娇臀,如今季婵溪已经十九岁了,相比三年前身子发育得成熟多了,一双玉腿也更为笔挺修长,光洁诱人,那娇臀的手感自然也比之前要好了许多,拍打之间他仿佛能隔着黑裙看到少女美丽颤动的臀肉,配合著她一脸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更是极大的快意和享受。 林玄言忽然加大力气,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谁不得好死?” “你……” 林玄言又打了一巴掌,“再说一遍。” 季婵溪极有骨气地骂道:“你!你个混蛋,疯子,白眼狼!” 回应她的是屁股又挨了三个重重的巴掌。 林玄言见她不说话了,调笑道:“大小姐,怎么不骂了?继续呀。” 季婵溪咬牙切齿地低着头,身子绷得像是一根弦一样。 林玄言忽然撩起了她的裙摆,顺着光滑的大腿将柔软的裙摆推了上去,一直推倒腰间,露出丝薄亵裤包裹的雪腻翘臀,翘臀之上绯色一片。 季婵溪回过神的时候只感觉屁股凉飕飕的,她知道林玄言已经将她的亵裤都剥了下去,此刻自己的下体落在他的眼中,已经是光溜溜的一片了,屁股上应该还有巴掌印吧……丢死人了。 林玄言第一眼便注意到大腿之间夹着的粉嫩颜色,林玄言本想伸手去拨动一番逗逗她,但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只用揉了揉她通红的娇臀,道:“再给你一个认错的机会。” 季婵溪哪里会信他的鬼话,“要打就打,少废话!” 林玄言笑了笑,“季大小姐果然女中豪杰。” 季婵溪冷冷地哼了一声,对于他的夸赞表示不屑。 林玄言道:“四年前试道大会你那般调戏我,然后一走了之,当时我就在心里想要强奸你一百遍,但那委实不妥,就换做你屁股挨一百下吧。” 说着,林玄言左右开弓,对着那微微抬起的雪白屁股惩戒起来,打得臀肉乱颤,啪啪作响。没有了衣裙的阻隔,季婵溪的嫩臀颤动的波纹在眼中真实地震颤着,犹如在狂风中花枝乱颤的娇美花蕾。 急促的巴掌雨点般落了下来,毫不怜香惜玉,打得季婵溪痛呼出声,只好不停地摆动小腿来缓解一些疼痛,而比疼痛更烦人的,是心理上的耻辱折磨。 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她在打屁股的时候,心湖竟然也同时震颤起了波纹,那些波纹上还幻化出许多绮艳的画面,随着娇臀上传来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她清丽的容颜微红,心跳也越来越快,竟像是在享受这种痛苦而欢愉的过程。 “小姑娘不听话就要挨打。” “季大小姐要不要说两句好话,兴许我会心慈手软。” “大小姐怎么不说话了?不会要哭鼻子了吧?” 林玄言一边打,还不忘一边在言语上进行羞辱,季婵溪气的不轻,偏偏又无法摆脱心湖上那种潋滟的旖旎感,随着一记记拍打,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唤醒了,酥酥麻麻的感觉充斥着全身,一双大腿更是忍不住向内绷紧。 “还有三十下,季姑娘可还撑得住?”林玄言摸了摸她通红的臀瓣,问。 季婵溪懒得回答,只想默默撑完最后的惩罚,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狠狠发泄一下郁积心中的情绪。 林玄言再次抬起了手,却忽然愣住了,他注意到,少女大腿之间,那粉嫩的美肉里,似乎有着些亮晶晶的颜色。 他看着那亮晶晶的颜色,抬起的手没有落下,看着红彤彤的屁股,想着这个骄傲的少女如今也十九岁的大姑娘了,要是她真是敏感体质,稍后把她打得泻身了,她以后都没脸见我了吧。林玄言破天荒地有些心软,拍了拍她的大腿,笑道:“惩罚就到这里吧。” 季婵溪愣了一会,冷冷道:“你要打就打完,不要装好人。” 林玄言帮她重新穿上了亵裤,那叠到腰间的裙摆也放了下来,看着声色复杂脸色有些差的少女,忽然道:“我们的条约取消吧,最后三天作废。” 季婵溪抬起头,一脸疑惑道:“为什么?” 林玄言气笑道:“你还不高兴了?那要不继续?” 季婵溪果断道:“那条约作废,一言为定。” “那你还趴着干嘛,还不起来?” 季婵溪用手肘支撑着身子,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她屁股火辣辣地痛着,只好以一种跪坐的姿势坐在床上。她忽然觉得双腿之间有些凉,像是沾了些水,出身阴阳阁的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该死,这不会被这个混蛋看到了吧。她羞耻地想着,下意识地将腿并紧了些。 “你要说话算数,不许反悔。”季婵溪道。 林玄言笑问道:“那之前我们的恩怨可不可以一笔勾销了呀?” 季婵溪摇头道:“当然不可以,你的怨报销了,那本小姐的恩呢?你想蒙混过关?” 林玄言道:“我当然不会让你屁股白受罪。” 季婵溪见他又将打自己屁股这种羞辱的事情挂在嘴上,脸一下板了起来。 林玄言道:“我许诺你,送你至少两位通圣大妖的魂魄,供你炼化修行鬼道。” 换做一般的少女,得到如此许诺恐怕就不计前嫌了,可季婵溪偏偏骄傲又记仇,对于这种屈辱她哪能轻易放下,便冷冷道:“这就打发我了?” 林玄言问道:“那大小姐您还想怎么样?要我给你磕头认错?” 季婵溪嘴角微微翘起:“如果可以我当然接受。” 林玄言想了想,道:“你是不是在想,等你突破到了通圣,一定要在我这找回场子?” 季婵溪下颚微抬,不置可否。 林玄言笑道:“大小姐,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据我估计,等你报仇成功那天,也至少是一百年后了。” 季婵溪冷冷道:“别太自信了。” 林玄言道:“收拾你这个小丫头的信心我总还是有的。” 季婵溪白了他一眼,她冷着脸别过头,运转法力消解着屁股上的红肿和疼痛。 林玄言往她身边挪了挪,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季大小姐生气了?” 季婵溪没有拍开他摸自己头发的手,只是语气冷淡道:“我打你一顿看看你生不生气?” 林玄言很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那张清丽绝伦的俏脸板起来时反而显得更加秀气可爱。 正当他还想再调戏两句,屋门外遥遥地传来了对话声。 “陆姑娘,方才林公子和季妹妹一起出去了,可能在这些房间里,也可能在外面的街上,你自己找找吧。” “嗯,麻烦二当家了。” “……” 林玄言和季婵溪对视了一眼。 季婵溪眉头蹙紧,脱口而出道:“躲起来。” 林玄言被她焦急的情绪感染了,想也没想,问道:“躲哪里?” 季婵溪打量了一番四周,小小的房间好像没什么容身之处。 她眸子忽然一亮,“床板可以动的,床下!” 于是两个人掀起了些被子,抬起床板,相继钻了进去。林玄言又铺开了一道剑域,隔绝了气息。 床下黑暗而拥挤,两个人身子贴紧着,季婵溪松了口气,低声道:“还好没被陆姐姐看到。” “是啊。”林玄言附和了一声。 接着,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两个人陷入了古怪的安静。 迟疑了许久,林玄言才轻轻开口打破了安静:“那个……我们为什么要躲?” 季婵溪平静了情绪,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方才他们就是在房间里对坐着,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找个地方藏起来?而林玄言居然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冷静了下来之后,少年和少女在黑暗中肌肤相贴,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季婵溪想了会,道:“我……是怕陆姐姐误会。” 林玄言仔细想了想刚刚的情景,着实找不到误会的点,但是鉴于自己的第一反应也是躲起来,他也没好意思多说什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出去?” “算了,躲都躲了,先等静儿走了吧……嘘。”他竖起了手指。 两个人屏气凝神,接着,外面响起了开门声。片刻之后,门重新关上。 气氛凝重的两个人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现在呢?”季婵溪问,她有些不适应这种拥挤的感觉,想向边上靠一靠但很快碰到了墙板。 林玄言想了想,道:“先出去吧。等会我编个理由就是了。” 床板推开,少年和少女重新钻了出来,季婵溪理了理有些微乱的长发,气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自己今天自己真是脑子都傻了。 林玄言同样理了理衣服,他不太好意思看季婵溪,便随意地盯着圆桌上胆瓶中的花卉。 气氛依旧尴尬。 季婵溪率先打破了平静:“听说,那位三当家对你倾心了?” 林玄言狐疑道:“你听谁说的?” 季婵溪道:“江姐姐告诉我的。” 林玄言沉吟片刻,道:“是有这么回事。” 季婵溪试探性问道:“你拒绝了?” 林玄言点点头,“拒绝了。” 季婵溪冷笑道:“看来你还不够畜生。” 林玄言反问道:“那你要是我呢?” 季婵溪想了好一会,才道:“陆姐姐肯定不能辜负,裴仙子也情深义重,三当家生死患难,又长得漂亮,都挺好的,正好凑一桌牌。” 林玄言笑着看着她,等她说完才问:“那季姑娘怎么办?在一边端茶送水?” 季婵溪撇了撇嘴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本小姐四海为家也用不着你管。” 林玄言也没有否定,只是道:“你们总以为男人三妻四妾越多越开心,其实也不是的。” 季婵溪只是冷笑,没有反驳。 林玄言拍了拍她的肩膀,忽然道:“出去走走?” “嗯。”
第七十九章:白骨说往事 露台上月色如水,肌肤间的丝丝燥意也被清凉的微风带走,在这个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地方,只要凝立月色之下,人的心绪却总能得到平静。 若是从上方俯视,央月宫便像是一个缺了个小角的满月型宫殿,庄严而巨大地簇拥在群楼之间,相比孤耸如峰的下弦殿更有端重之气。而从这个露台向下眺望,就像在俯看一张失昼城地图的一隅。 林玄言倚着纹理精致的栏杆,望着天上孤悬的那轮月亮,缓缓开口:“在神话传说里,那轮月亮曾经是某一颗要落往失昼城的陨石,但是有圣人以神力将它悬在了半空,将一场灾祸变成了失昼城永远的光明。” 季婵溪不以为然道:“关于月亮的故事,这一个月里我听过不下十个版本。” 林玄言问:“那对于失昼城你怎么看?” 季婵溪道:“如果没有战乱,会是个很美好的国度。” 林玄言道:“但你还是不喜欢这里。” 季婵溪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玄言眨了眨眼,“猜的。” 对于他这种说话方式,季婵溪翻了个白眼,嗤之以鼻。 她看着央月宫周围的建筑,银白色的屋瓦反射着薄薄的光,林道之间都是针状叶子的白色大树,似一捧捧盛开的雪卉银花。触目所及的所有场景,都像是定格在了某条光阴的长河里,带着永恒而静谧的美。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会失昼城冰雕般静美的景致,林玄言忽然问:“等到下次大战,你会陪江姑娘去吗?” 季婵溪理所当然道:“为何不去?修者以战养道是常态,况且收集亡灵对我裨益极大。” 林玄言道:“会很危险的。” 季婵溪竟不明所以地笑了笑,“你在说什么废话?” 林玄言认真道:“雪山很强,以你现在的境界很危险。或许你会一直跟在二当家身边,这样固然安全。但是这些天,我越来越不安了。” 季婵溪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林玄言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眼神缥缈,像是在盯着一个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我能感受到一位故人的气息在渐渐浓郁,就在那片冰原之上,我不敢确定他到底是谁,但是我一定见过他,甚至很熟。连我都有些恐惧,所以在我还没有找到那座神宫之前,可以先不去吗?” 季婵溪不解道:“你不是说,前世凡是死在你剑下的大妖,你对他们都会有天然的压制吗?难道……” 林玄言颔首道:“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我有种预感,他甚至没有死在过我的剑下。所以我想不通,他到底是谁?” 沉默片刻,季婵溪才道:“嗯。到时候我会小心的。” “你若是执意要去也行,我会跟在你身边时刻准备英雄救美的。”林玄言开玩笑道。 “滚。”季婵溪没好气道,“谁要你管?” 林玄言也没有多做劝说,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对了,你拒绝三当家是因为不喜欢还是别的?”今天的季婵溪好奇心有点重。 “啊?”林玄言忽然被打断思路,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迟钝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首先,三当家是很漂亮,我对她也确实有恩,其实那天她来找我时候,我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了。我将她救回失昼城之后,也有想过她会对我心生爱慕暗生情愫。但那并不一定是喜欢,或许只是出于对我的感激,只是受了话本桥段的影响,觉得无以为报便唯有以生相许。三当家是个很好的姑娘,但是她跟着我是不一定会快乐的,很多萍水相逢看似美好,但这种美好也只是因为,相逢仅仅是相逢。更何况我与她不过认识不过数日,这对静儿也太不公平了。” 说完之后,林玄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她死缠烂打,我还是可以勉强接纳的。” 这让好不容易因为上一段话对林玄言改观了一些的季婵溪又默默翻了个白眼。 过了会她才道:“所以喜欢是两个人的事情对吗?” 林玄言道:“自然,人常说两情相悦,天造地设。诗文里也有金风玉露一相逢的千古美句。” “金风玉露……”季婵溪咀嚼着这四个字的含义,继而问:“那金风在喜欢玉鹿的同时,还会喜欢其他鹿吗?” 大小姐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林玄言无奈地看着她,季婵溪也看着他,神色认真而无辜。 林玄言只好答道:“当然有可能,事实上许多凡人结成婚姻,只是因为在差不多的年纪遇到了勉强合适的人,人的寿命很短,没有太多时间去挑挑拣拣,相伴一生的未必是多喜欢的人。但是修道之人不同,我们的寿命要远远比一般人更长,所以我们会更加有耐心,去等待命中注定的,可以陪伴冗长修道岁月的道侣。” 季婵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在喜欢陆姐姐的同时,还会喜欢其他人吗?” 林玄言笑着说,“当然啊,比如我就一直很喜欢季姑娘啊。” 季婵溪冷哼一声,别过了头没有接话,只当他是调笑自己, 过了会,她忽然听到林玄言开始自言自语。 “静儿在我心中当然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温柔大方,善良体贴,不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季婵溪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心想你幻听了吗?我问什么了?你在说什么?不过很快,她便知道了原因。 林玄言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原来你和季姑娘在这里,我找了你们好久。” ………… 之后的半个月里,林玄言随着陆嘉静继续去寻找传说中的仙门府邸,季婵溪则选择留在江妙萱那里修习道法,争取早日破开瓶颈。 这次找寻林的地方都相对更为危险,有的地方甚至存在着光阴的乱流,一深入其中,便会看到无数过去的场景,稍有不慎便会彻底迷失。而有的地方连通着沸腾的熔岩,熔岩中甚至还生有背脊嶙峋的高温异兽,似也是龙族的后裔。在一片秘境之中,林玄言和陆嘉静甚至找到了许多失昼城上古的石碑,可以补全一部分失落的历史。 而那口据说藏有大蛇后来被封印的枯井,林玄言也亲身跃下去探索了一番,也未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但是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他几乎敢确定,那位觉醒了的少年曾与自己有过死战。 如今地图上剩下的地方只有两处,但是那两处都在距离失昼城较远的海外,一处是海底的,如无底洞一般的秘窟,一处是一座海上孤岛里的远古遗迹,据说残留着许多亡灵军甲。 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先去那座相对不那么危险的孤岛。但是如今外面危机四伏,那片黑色的大海上埋伏着许多海妖的眼线,虽然他们很难造成什么真正的威胁,但若是蜃吼和白陆伏得到消息,铁了心要杀自己,那还是会非常危险。 但是大战在即,林玄言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到通圣的最顶峰,不然他没有信心可以与那位故人抗衡。 “那就先去这座亡灵海岛?”一番商议之后,陆嘉静做最后的确认。 林玄言点点头,“我的直觉告诉我去那里。” “这是一个半月以来,你第十二次与我谈直觉。”陆嘉静淡淡道。 林玄言诚恳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直觉尤其强烈。我是天生剑灵,灵物对于祸福凶吉都会有冥冥中的感应。尤其是……” “停。”陆嘉静一手手掌顶着另一手手心,示意他别说了,“我信你就是了,明日动身便是。” “你知会过三位当家了吗?” “三位当家当然知道我们在寻找秘府的事情,大当家还特意赠了我一张玉牌,只要捏碎它大当家便会第一时间赶到。” “若有大当家保驾护航,那确实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对了。”陆嘉静忽然道:“你知道那位大当家真容是什么样的吗?” 林玄言早就与大当家见过,但是那时大当家始终带着大大的黑色斗篷,只能看见一点尖而圆润的下巴,而其间散落出来的发丝不同于其他人的银亮,而是一种纯白如雪的颜色,他自然也很好奇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究竟是什么样,只是既然她要带着斗篷,他便也不好意思让对方摘下。如今听到陆嘉静提起,他自然很感兴趣,连忙问: “什么样的?多漂亮?” 陆嘉静有些神秘地对他说,“她长得很像我们都认识的一个人。” 林玄言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连忙问:“谁?” 语涵?不应该。季姑娘?明显不是一个风格。难道是那位轩辕夕儿? 陆嘉静有意要卖一些关子,她微笑着看着林玄言急于求知的眼神,很久才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 “邵神韵。”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林玄言汗毛倒竖浑身发冷。 ………… 幽灵海岛藏在一片灰雾的深处,其间崖石嶙峋,如龟背上耸起的一座又一座小山,幽灵岛外海风如刀,而岛上却平静地骇人,唯有那些灰雾之间弥漫着终年不会散去的瘆人死气,而岛上看上去林叶茂盛,可那些林叶色泽皆是灰白色,如被火焰焚烧而过却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偏偏这些灰白色的树木依旧固执地生长着,如地狱夹缝中生长出的死木。 陆嘉静唤出青莲探寻了一周,皆没有发现有阴魂鬼物的存在。 事实上放眼望去,海岛之上确实看不到任何生命,甚至死灵的踪迹。 “这片碎石道很久以前好像是台阶。”林玄言打量着一条枯林之中斜着向上的石道,猜测道。 陆嘉静道:“绫音告诉我,这座海岛原本便是圣所,只是在一场大战中被毁去,而死于此处的邪神永永远远地诅咒了这片土地,所有到访者都会被污染成为新的邪灵。” 林玄言听着她的描述,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在所有的传说里,人们总喜欢用一些夸张的手法,而这段传说里,真正有用的信息只是这里可能藏着邪神。 “过去看看。”林玄言迈上了石道。 才一走上石道,林玄言和陆嘉静便对视了一眼,脚刚踏上石道之时,他们便感受到了有许许多多的眼睛望着自己。 陆嘉静清叱一声,青莲破入周围的密林之间,紧接着群鸟振翅的声音便在林间响起。 “那是海鸟,可能误入了这片岛屿,便被污染成了亡灵,永生永世要被困在这里。”陆嘉静看着从林间振翅而出的,眼睛通红却只剩下了骨架的鸟,推测道。 林玄言看着密密麻麻如鱼群般的白骨海鸟,他的关注点不太一样,“那再过很多年,这里就彻底成为鸟巢了吧。” “也不一定,它们可能会被更强大的亡灵吃掉。” 石道的尽头是一座碑亭。 碑亭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难以辨认,陆嘉静仔细分辨了一会,道:“应该是地狱之门之类的字眼,刻字水平与你旗鼓相当,应该是那位邪神的亲笔。” 林玄言默默听着陆嘉静随口的讽刺也没有还嘴,只是问:“你还看出些什么了?那个死去的邪神大概是什么水准?” 陆嘉静道:“能在失昼城外占领一座海岛,实力肯定不俗。但是应该也确实已经死了。” 过了碑亭之后,林玄言和陆嘉静同时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场景一下将两人震住了。 他们的脚边便是断崖,再多往前一步,便要坠入这万丈深渊。 那是一片雾气笼罩的巨大峡谷,峡谷中寸草不生,而其中的最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片零零散散的宫殿遗址,而所有的灰雾便是自这片宫殿的中央散发出去的,浓郁的死气充斥了整个世界。 “下去看看。”林玄言手指在身前一抹,一道雪白的大剑便出现在了面前,他伸出手指向前一劈,那浓的宛若实质的灰雾在他面前如海水般分开,林玄言和陆嘉静先后跳上大剑,御剑深入峡谷之中。 剑气劈开的灰雾缓缓合拢。 落地之后,视线反而清明了很多,峡谷上浓雾滚滚,峡谷之底却没有丝毫的雾气,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了眼中。 林玄言剑意运转,瞳孔瞬间一片雪白,他仔细了打量了一番四周,瞳孔中苍白的颜色渐渐消隐,他摇了摇头:“应该也不是这里。秋鼎告诉我,那个东西与我冥冥中会有关联,但是这里我感知不到。” 陆嘉静蹙眉道:“昨天谁说直觉很准的?” 林玄言思索片刻,道:“可能我的直觉只是觉得这里要安全一些。” “那我们还进去吗?” “算了吧。”林玄言摇摇头,蹲下身子,手指摩挲过一块破旧的石料,道:“这应该是过去某位龙族亲王的领地。这些破碎的建筑上刻有夔龙纹,云龙纹和海神印记,这个宫殿主人的身份应该很是尊贵。” “龙是最危险最强大生物,哪怕是死后,我们没必要冒这个险。”林玄言脑海中不由泛起了邵神韵的身影。 陆嘉静走到一根尚且保存完好的石柱面前,目光自下而上缓缓打量了一番,“这是……失昼城的浮雕?” 林玄言走了过去,看着壁画上的那座海上雄城,忽然皱起了眉头,“奇怪,这个失昼城上为什么有三枚月亮?” 陆嘉静猜测道:“或许失昼城的某个时期,确实存在着三月并存的时代。” 陆嘉静缓缓走过几根直插灰雾的石柱,赞叹道:“这些浮雕能保存这么多年,真是难得。” 林玄言也随着她的脚步将那十余根石柱看了一遍,每一根石柱都是活生生的历史。上面或刻着南荒妖王的肖像,或刻着失昼城的女神像,更多的是描绘龙族的强大与繁荣昌盛。而宫门前那根最大的石柱上,雕刻着一个头戴绚丽王冠,身披银色战甲,手覆在剑柄上独坐王座的男子。 “这是……龙王。”时隔多年,林玄言依旧第一眼便认出了这张桀骜的脸。 “这是他的佩剑,镇天下。” “那这个少女是谁?”陆嘉静指着站在王座边上,一个身材娇小,负手立着冷眼俯瞰群臣的骄傲少女。 林玄言错愕地看着那个少女,哑然失笑,“你猜。” 陆嘉静没好气道:“关于龙族的典籍早已遗失,我哪能知道?” 林玄言道:“这个少女,可能便是如今的邵神韵。” 陆嘉静神色震惊,半响才反应过来,“邵神韵居然是龙女?” 林玄言点点头,“是的,她本名叫做琉璃,她与秋鼎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你要是有兴趣,回去之后我讲给你听。” 陆嘉静刚想追问几句关于邵神韵的事,整个地面却开始震动了起来。 灰色的大雾如煮沸的湖水,咕隆咕隆地上涌着,无数崖石从上方坠了下来,林玄言和陆嘉静连忙腾到了上空,警惕地看着忽然震荡不安的四周。 这绝不是普通的地震,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这是林玄言的第一反应。 陆嘉静抬头望去,灰雾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大蛇般的身影,遮天蔽日,整座灰雾的颜色都深了几分。一个威严的声音自灰雾之中缓缓传出: “谁在诵念宫主大人的真名?” 宫主大人?琉璃? 林玄言心神一凛,剑目刹那苍白,直勾勾地盯着那片灰色的云雾,并指一扫,剑风刹那腾起,如龙卷凭空而生,以他和陆嘉静为风眼,峡谷上空的灰雾在剑气的暴风里被割裂得干干净净。那潜伏在灰雾中的巨大生物同样一览无遗。 那是一条盘踞在虚空中的巨龙骨架,森白色的骨架只余残骸,那坚硬嶙峋的骨头上,还有许多肉眼可见的古老剑痕,它在虚空中盘踞着身子,它的肉身早已腐烂,那空空的眼眶中却燃烧着金黄的火焰,它直勾勾地盯着林玄言,神邸一般高傲而淡漠。 “这是传说中苏醒的那位?”陆嘉静问。 “不是。”林玄言第一时间肯定道。 这条上古龙族亲王的出现虽在意料之外,但是他可以确定,这与出现在失昼城中,打伤了大当家的那个少年绝不是同一人。 “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知道宫主殿下的真名,你到底是谁?” 那沙哑的声音缓慢地响了起来。 “你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你也是那个年代活下来的人?” 白骨巨龙幽幽地盯着林玄言,似是在等待答案。 林玄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想杀了我们?” 白骨巨龙缓缓道:“我可以杀了她,但是杀不了你,你很强大。” 林玄言道:“既然杀不了,那就别动杀念,我们交换一些问题,你继续沉眠,我们也就此离开,如何?” 龙族尊敬强者,林玄言提出提议之后,白骨巨龙未加思索便缓缓颔首,表示同意。 林玄言问:“这座岛是哪里?是否藏有什么密藏迷宫?” 白骨巨龙答道:“在我没来之前,这座岛没有名字,在我到来之后,它便被称为坠龙之谷。我如今是这里的主人,但是也生生世世困在了这里,这里曾经有一座宫殿,但是早已毁去。” 林玄言继续问:“是否还有其他复苏的龙王?” 白骨巨龙冷笑道:“其他龙王不是神形俱灭便是死无全尸,如何能够复苏?” 林玄言不解道:“传说中你们龙族不是具有不死之身吗?” 白骨龙王答道:“龙族没有不死之身,但是有两件不死之物,一件是龙王的白银战甲,一个是龙树结成的不死之心。战甲一直为王所有,不死之心则在少宫主成年那日赐给了少宫主,但事实上,他们都不过是见隐之下不死罢了。” 见隐?传说中通圣之上的神秘境界?陆嘉静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心生敬畏。 林玄言点点头,道:“没有问题了。” 白骨龙王声色威严道:“那你与我说说在哪里得知的宫主大人的真名?” 林玄言没有隐瞒,直截了当道:“琉璃还活着。” 白骨龙王神色剧颤,他沧桑沙哑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宫主大人还活着? 当年龙王大人与失昼城死战,宫主大人却受了秋鼎那小人的欺骗,误入了封印大阵。幸好苍天有眼,还给我族留下了一脉生机。“ 林玄言蹙眉道:“受秋鼎欺骗?” 白骨龙王更为愤怒,“在外人面前宫主与秋鼎看似势不两立的对头,其实我们私下都知道,他们早已有了夫妻之实,但所幸宫主大人黑白分明,哪怕深爱着那个小人,却也从未做过背弃我族之事,所以我等也并未真正计较此事,可是宫主大人还是不知人心险恶,最后被秋鼎和南祈月那个贱人算计得死死的,唉…… 你既然说宫主还活着,那她现在身在哪里?“ “人族大陆。”林玄言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抹。邵神韵一身红衣的幻影浮现在了空中。“是她没错吧?” 白骨龙王死死地盯着那一袭红衣的幻影,眼神中的金色火焰越燃越旺。 他苍白的骨架之间发出爆裂般的声响,重新聚拢的雾气被它搅弄成了旋涡,龙王沙哑而难听的声音刺透灰雾传来,咯咯咯地响着,如有人在耳边尖锐地摩擦着钢铁。这像是它的笑声。 “宫主大人……”白骨巨龙又重复了一遍,声色苍远,似是追忆起了峥嵘岁月。 他重新望向了林玄言,“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认识宫主大人?” 龙王的声音转而尖利。 林玄言正欲开口。那高崖之上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他是秋鼎佩剑的剑灵,就是杀死你的那把剑。” 陆嘉静循着声音望去,那悬崖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雪白的大妖身影,他背后漂浮扭动着许多的触手。 白陆伏! 林玄言神色骇然,他连忙给陆嘉静使了个颜色,陆嘉静毫不犹豫,捏碎了那块大当家赠送的玉佩。
第八十章:杀妖
灰雾翻滚如怒,在白陆伏喝出林玄言身份之后,亡灵海岛周围所有的雾气都向着海岛缓缓流淌过来,望上去更如黑压压的城墙。那些白骨海鸟哗啦啦地振翅飞起,聒噪如群鸦乱鸣。 白骨巨龙的身躯小山般缓缓蠕动着,一双金火燃烧的眸子自始至终都盯着林玄言。 “你便是三尺剑?”白骨巨龙展开了些身子,它的身躯中央,大片的肋骨断裂粉碎,嶙峋的骨架上泛着森然的光,那是被一剑摧成的巨大伤疤。“难怪你的气息如此熟悉。” 林玄言摇头笑道:“龙王前辈说笑了,三尺做的事情,和我林玄言有什么关系?” 林玄言还补充了一句,“况且,我与琉璃宫主也认识,还算是朋友。” 白骨巨龙冰冷地看着他,似是在甄辨他话语的真伪。 高崖上的白陆伏同样显化出巨大的真身,他的腰部之下全部化作了章鱼一般的巨大触手,那些孔武有力的粗大触手一半将身子锁在悬崖上,另一半则高高抬起胡乱舞动着,如一条又一条竖起身子的巨蟒。 “与他废话做什么?”白陆伏道:“方才那女人捏碎了南宫的传讯玉牌,幸好本王早有防备,南宫一时半会寻不到此处。杀了他们。” 杀字如爆竹炸起。 所有的‘巨蟒’一下子拔高了数百丈,疯乱舞动,将灰雾搅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旋涡,如上古时代狂蛇的舞蹈。 “若不杀他,只怕你们的宫主大人,世间最后一位真龙将来也要死在这小子手下。”白陆伏厉声大喝,一条条粗大无比的鞭子啪啪拍落下来。 林玄言也没有为了博取白骨巨龙的信任再多解释,他没有信心杀了他们,但是他至少觉得可以拖到南宫到来。 林玄言手掌虚握身前,如其间藏着一柄剑,他左手并出二指,自右而左抹过,身前的那片虚空里,无名的焰火猝然烧起,他握着这柄火焰凝成的虚无长剑,身形矫然跃起,在空中不停地变幻方位,辗转腾挪之间无数被斩断的雪白触手坠落下来,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感受到了林玄言的剑意,白骨巨龙不在犹豫,他瞳孔中金焰浓烈到了极致,它的身子像是上万年不曾舒展,才一活动,骨骼之间的爆裂声鞭炮般一节节地炸响。 龙吟声潮洪般响彻峡谷,恐怖的龙息朝着林玄言和陆嘉静喷涌而去。 陆嘉静身形飞速后退,尚且化境巅峰的她知道,这种战斗还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应付的。她只是快速掐诀,一朵朵青莲在她周身缓缓浮现,化解那些毒蛇般纠缠而来的龙息。 陆嘉静湛青色的身影在那片灰白密林之中腾挪辗转,宛若灵巧的小鹿,而林玄言借着一根又一根的巨大触手,在空中不停跃动身影,剑气喷薄间,他闪电般地向着白陆伏靠近着。 他知道,自己那日将白陆伏伤的极重,短短一个半月,他的伤势定然未曾痊愈,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白陆伏打得无法再战。 那些触手被斩断之后,碗口大的伤口浓汁喷涌,很快又有新的触手生长出来纠缠向林玄言,不死不灭一般。 林玄言匆匆看了一眼龙息之中躲闪的陆嘉静,双手持剑,身子一沉,蓄势之后骤然发力,身子一下子越到了空中,如徘徊觅食的苍鹰,剑上的焰火越燃越旺,犹如艳阳。 这与当初裴语涵雪原上对战白折的第一剑如出一辙,只是剑意之纯粹,剑气之充盈皆要更胜前者。 白陆伏神色凝重。 所有的触手长鞭皆收拢回了身前,将他一层层地包裹起来,就似一朵含苞待放的雪白花卉。 在触手收拢的同时,那‘花苞’的中心,一道雪亮的光线如铁箭直射而出,直射林玄言。照理说这种笔直的攻击轻轻侧身便能躲开,林玄言却偏偏有种身子被力量牵引无法动弹的感觉,所幸他也未想着闪躲。 剑火熊熊燃烧,拖曳着灼热的气浪,直接对着那道雪白光浪切了下来。 在剑气与白光撞击的那一刻,天地震颤不安,灰雾如被巨石砸入的海浪,自中心向着四周散开,大片大片的死木林伏了下去,顷刻间被碾成齑粉,在剑气和浊浪之间荡起大片的烟迹。而白陆伏所依附的那个崖石更是破裂塌陷,无数碎石哗啦啦地向着峡谷中滚落。 林玄言剑目苍白如雪,冷漠得如一柄旷绝人间的兵器。 他握着那柄燃烧的剑,逆着那白光的巨浪,笔直地切割了下去。 如白色巨箭般的光被斩成了两半,林玄言的身影破开白芒坠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双手抵着剑柄插下的姿势,他周身的空气震颤不已,宛若剑鸣嗡响。 白陆伏暴怒的声音同样响起,在那气息的牵引下,周围所有的巨木都被连根拔起,向着林玄言砸了过去,而这些山石树木为触及到林玄言便被剑气碾成了灰烬。 再一次的碰撞。 林玄言手中的剑已然扭曲得变形,望上去像是捏着一截蛇矛。 但就是这随手凝成看似简陋的剑,正在破开白陆伏最后的防线,似要一剑将他斩成两半。而白陆伏的触手看似柔软,在摆出防御姿态之后硬如盔甲。 “一,二,三……” 林玄言在心中默默数数。手中的剑一点点磨开白陆伏的防线,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身后龙吟声骤然响起。 林玄言余光一瞥,躲闪中的陆嘉静被龙尾扫中,身前青莲破碎了数十朵,她犹在强撑着坚持,而那巨龙穷追不舍,尖锐的肋骨刮擦过山石岩体,留下了一道道恐怖的沟壑。 只差十数息林玄言便可以破开白陆伏的防线将它重伤,可他当机立断折身而返,手中剑火脱手甩出,向着白骨巨龙的那片断裂的肋骨处砸去。 白陆伏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似是早有预料,他丝毫不顾自身的伤势,厉啸声中,盈满浊光的一拳向着林玄言的背脊方向砸去。 在林玄言折返的那一刻,陆嘉静也心有灵犀地放弃了和白骨巨龙周旋,那些青色的道法莲花化作了一柄柄小巧的飞剑,绕过林玄言,撞向了白陆伏追击的一拳,啪啪的炸裂声中,两者皆破碎成灰。 林玄言的剑目已然复原,他匆匆和陆嘉静交换了一个神色,两个人心中了然,交换了方位,由陆嘉静去拖住受伤的白陆伏,而林玄言则先逼退白骨巨龙。 白陆伏望着那青莲飘舞,气质谪仙的青裙女子,在扫视过她身材曲线之时眸底更是燃起了一丝狂热而隐晦的火,但是这道火很快被强烈的杀意掩盖了过去。 若是有可能,他绝不会怜香惜玉,而是第一时间杀死对方,逼得林玄言剑心大乱,然后在南宫到来之前与白骨龙王合力宰掉林玄言,然后他再立刻离开,残局就交给这头困于海岛的龙王,让它去承受那位大当家的怒火。 而这座孤岛,他早已借助蜃珠遮蔽了天机,打乱了空间原本的秩序,大海茫茫,即使是南宫也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寻到此处,而白陆伏也有信心在半个时辰之内完成这场战斗。 若是事先通知蜃吼,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必杀之局了。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与蜃吼,不过是被时局捆绑在了一起的死敌,等到一切结束,他们依旧会有生死一战。 这份大机缘,他怎么可能会与死敌分享? 白陆伏双目赤红,巨蟒般的身躯向着陆嘉静狂乱拍落,每一鞭都带着横扫千军的充沛力量。 陆嘉静穿梭躲闪着,衣袂翻飞,青色的道裙紧贴身躯猎猎作响。 她清叱一声,三十二道湛青色道剑凭空悬浮身侧,姿态各异,有的小巧玲珑,有的大朽不工,有的锐如麦芒,有的钝如断剑,每一柄剑,皆是陆嘉静在北府之中精心温养,如今一并展露,如三十二只夏蝉于高枝振翅,放声长嘶。 相比对阵白骨巨龙时的守态,此刻的陆嘉静如泉水之中捧洗出的名剑,锋芒毕露。 白陆伏不明白她的愤怒来自哪里,只是在他眼中,再强大的化境都不过是通圣之下。 既然是通圣之下,凭什么对我出剑? 而陆嘉静身后对岸的那片悬崖上,白骨巨龙与林玄言的身影已然碰撞了数百次,剑鸣声清脆如玉佩相击,缭绕的剑影中,林玄言的出剑的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他仿佛化体为剑,举手投足之间剑气纵横,对着白骨巨龙一阵狂轰滥炸。 被琉璃真名唤醒的古龙本就是白骨架子,纵有通圣境界作为支撑,没有了那副龙族坚韧的皮囊,在对抗这世间最锋锐剑气之时难免力所不逮,被逼得步步退让,许多龙骨甚至被直接斩落。 可同境之间,杀人极难,林玄言看似处处压制,但是要短时间内摧毁对方难如登天。 而另一边,陆嘉静与白陆伏的战斗堪称惨烈。 哪怕旧伤未复又添新伤,白陆伏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在战斗中被一个化境修行者压制,而对方偏偏还是个女子。 三十二道剑中,陆嘉静只以八道为守,其余二十道化作一条条青色的烟迹,螺舞缭绕之间穿刺过层层阻碍,斩向白陆伏,此刻白陆伏现出本体,虽然身形巨大又有用之不竭的手臂,但是在灵巧度上绝对比不了陆嘉静,陆嘉静穿飞如蝶,每一次落剑都必有一条触手被斩落,她甚至以触手为道,极速奔跃,每次落脚都是蜻蜓点水般迅捷,而那剑意却越来越厚重,转眼间势若雷霆。 林玄言瞥了那里一眼,神色凝重,他原本的意愿是让陆嘉静防守拖住便好,但是他知道,为了南绫音的事情,她怒气极大,面对白陆伏自然难以平静,想要以自己辛苦温养三年的飞剑去试一试能否斩杀这头侮辱了南绫音清白的大妖。 但是身在通圣的林玄言心知肚明,哪怕白陆伏此刻身受重伤,这依旧是不可能的事情。不知为何,林玄言无端地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某个故事:师妹被山贼抓去侮辱,师姐孤身去救,也落入敌手。 他有些头痛。 这些女人平时看上去很精明,怎么关键时刻比我还冲动。林玄言一剑轰向白骨巨龙,做出一副要不死不休的模样,而下一刻,他身子便飞速后撤。 而另一边,白陆伏赤红的眼睛里,陆嘉静一身青裙,飞剑喋血近身的身影愈发清晰起来。 “自投罗网。”白陆伏心中冷笑。 若是她一直与自己保持距离战斗,自己兴许真的奈何不了她,但是此刻她主动欺身竟想着趁势斩伤自己,这何异于痴人说梦。 无数白色的浊浪在他身前炸开。 陆嘉静身形一凝,一股狂暴的气浪迎面撞了过来,她虽早有防备,可那护身的八把飞剑依然在第一时间被掀翻了,陆嘉静未作停留,身子直接后撤。 “想跑?”白陆伏冷笑一声,无数触手交织缠绕过来,眼看就要隔绝陆嘉静的去路。 陆嘉静看着密密麻麻挡在自己身前的雪白触手,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一只手已然伸入袖间。很快,她的微笑便僵住了。 只见那些触手被一剑捅出了一个窟窿。忽然赶到的林玄言一把将她扯了出去,林玄言刚刚完成英雄救美,在百忙之中看了陆嘉静一眼,想要从中看到崇拜感激的神色,可他惊讶地发现,陆嘉静满脸怒容。 而同样百忙之中,陆嘉静将一张已经捏在手里的千里传剑符拍到了他脸上。 林玄言很快反应过来,方才陆嘉静故意欺身诱导白陆伏出手,以全部力量攻击她,于此同时,她捏碎传剑符将自己瞬息召到面前,刺杀中门已空的白陆伏!而这一切以自己自以为是的营救告终。 女人果然都是可怕的生物。 林玄言满怀歉意地看了她一眼,一边挥剑斩击一边拉着她的手疯狂躲避白陆伏的追击。 白骨巨龙同样逼了上来,龙息如岩浆喷涌,将大片大片的地方燃烧成地狱般的火海,而可供林玄言闪避的地方也越来越少。 “静儿。”林玄言忽然出声。“你还记得杀承平的时候吗?” “嗯。”陆嘉静应了一声。 “再来一次。”林玄言沉声道:“让这帮畜生看一看,三尺剑最巅峰的样子。” 陆嘉静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记忆瞬间回到了三年前,当时的画面历历于心,毕身难忘。 她下意识握紧了林玄言的手,十指相扣。 那一刻,她能听到对方的心跳,感受到对方的愤怒,杀意,自信,以及许许多多细致入微的情绪,仿佛这一刻,彼此之间心意相通,勾连在了一起,情绪的最后,是一记铿锵剑鸣。 而在白陆伏和白骨巨龙的视角里,只看到风声呼啸吹散灰雾,似是有神灵从苍穹降临到了场间,一点爆裂的微光在场间炸起,林玄言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陆嘉静的身前,一道雪白的闪电缓缓裂过,展露出剑的形状。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法相抱拥住了她,那是林玄言的身影。 陆嘉静握住了剑柄。那一刻,周遭烟尘消散,那些即将触及到她的白色触手如豆腐般被搅碎,随着剑刃的暴风被卷到数十丈外。 她窈窕的身影悬空在两尊大妖之间,却已犹如神明附体,一举一动之间尽是威严神圣的美感。 “杀!”彼此心神相印。 剑气冲天而起。 视野之中,已经看不见陆嘉静一袭青裙的身影,唯有一道又一道的白色长虹缭绕场间,干净利落地切割着所触及到的一切。 白骨巨龙那金色的瞳孔黯淡了几分,它仿佛回到了数万年前,看到了那个一袭白衣的男子手持三尺之剑朝着自己缓缓走来。 悲伤而愤怒声充斥了整个峡谷,足以点燃万物的龙息肆无忌惮地喷吐着,天地间烈烈大火,数以万计的白骨海鸟在火光中化作了灰烬。 白陆伏也强自镇定下来,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抵御着一道道白虹的碰撞,他知道这种状态一定持续不了太久,只要能够挺过去,接下来这一对男女不过任人宰割! 那些收拢起来的白色触手坚如壁垒,虽然每一次撞击都有数根粗壮的触手被斩落,并且复原速度远远比不上白虹的切斩,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艰难而狰狞的笑意。 因为他能感受到,对方每一剑都在衰弱,若是只针对他一人,他或许已经撑不住了,但是她却偏偏要同时攻击两人,这些剑气看似势不可挡,但又如何可以同时斩杀两位通圣妖王? 只是很快,他的笑容便崩溃了。 他任由自己防御溃散,许多重要的手臂断裂,也不再抵抗,而是发疯似地朝着海岛外逃窜出于。 因为就在刚才,一个黑色裙袍的女子陡然出现了在山崖上。 “她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即使超出预计,也绝不可能这么快!”白陆伏发疯似地嘶吼咆哮,施展毕身所学的遁法极速远盾。 而那一边,白骨巨龙看着那一位忽然出现的女子,知道大势已去。 那披着斗篷的黑袍女子身材高挑,那衣裳紧贴下的身段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她虽未露面,可那端庄典雅的气质却能让人生出跪拜的冲动。 “数万年了,你们龙族还是如此愚蠢,自认为目空一切,却总是被人当作屠刀。” 女子的声音空灵而沉静,如被泉水温养了数万年的翡翠,沉淀着清澈却久远的岁月。 白骨巨龙默默地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诧异道:“你身上为何会有我族气息?” 南宫没有回答,回头看着握剑悬立的陆嘉静,歉意道:“抱歉,我来晚了。” 陆嘉静淡淡道:“犹有一剑之力。只是又要让白陆伏跑了。” 南宫平静道:“无妨。” 很快,这片亡灵海岛便会成为最后的龙墓。 …… 白陆伏不惜一切代价,以燃烧修为的方式破开重重禁制,头也不回一下地奔逃了数千里。 此刻他惊魂未定,无边的倦意和虚弱感涌了上来,虽然如今已经到了海妖的领地,但是他依旧不敢确定对方会不会追来,只是他的身子已然支撑不住了,他必须赶紧寻找一处海底巢穴休养沉睡,要不然万年修行付之一炬。 “白大妖王,是谁让你如此狼狈啊。” 一个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如地狱之中死神的呓语。 白陆伏如坠冰窖,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艰难转身,恰好对上了蜃吼幽蓝色的眼。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你的蜃珠有问题?”白陆伏脱口而出。 所以没能遮蔽住那海岛,所以南宫会来的如此之快!白陆伏在心里竭力嘶吼着。 蜃吼微笑着坦白道:“蜃珠没有问题,毕竟杀了那小子好处太大,我还不至于在这上欺瞒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你命不太好。” 白陆伏面如死灰,他惨笑道:“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蜃吼始终带着微笑:“我等你这样的你等了万年了。” “海妖只需要一个王便够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 亡灵海岛上,白骨如山。 陆嘉静面如金纸,她手中的剑消逝,重新凝成了林玄言的身影。就像是上次那样,她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可能需要数月才能调整好,林玄言的状态同样很差,这是他破开剑茧之后第一次这般尝试,效果虽然极其显著,但负作用同样显而易见。 南宫确认白骨龙王彻底身死之后才来到了他们身边,运功为他们护住心脉。 “多谢大当家。”过了许久,陆嘉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林玄言问道:“为何来之前没人告诉我们,这里有一条龙?” 南宫自然能听出他言语中的责备之意,柔声道歉,“它或许是得到了血尸大阵的裨益才得以苏醒,虽然我们确实不知,但也是我们思虑不周所致,今后这种事绝不会发生了。” 南宫的语调如淌过心间的潺潺清流,带着平和的温柔与清凉,与方才一同斩龙时杀神一般的女子派若两人。 林玄言嗯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什么,他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南宫隐藏在阴影里的容颜,有种想要让对方摘下斗篷的冲动,但一想到陆嘉静就在身边,他生怕回去后被兴师问罪,便也没有开口。 谁知陆嘉静反而贴心地问道:“大当家生的那般美,为何总是披着斗篷,不以真容示人?” 南宫柔和地笑了笑,“夫君亡故之后,我便很少抛头露面。” 林玄言微惊,他本以为南宫与那个人的婚姻不过是做做样子,没想到南宫本人竟如此看重。 南宫接着又微笑道:“但两位于失昼城有大恩,也并非外人,妾身也就不避讳什么了。” 说着她轻轻摘下了斗篷,雪白的发丝有些微乱,那柔和典雅到了极致的容颜上,带着清美的、静谧的、永远年轻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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